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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鞍钢“五百罗汉”的故事 | 张刚:恰如读不完的书 波澜起伏

2025-08-19 02:56 来源:故事志 点击:

鞍钢“五百罗汉”的故事 | 张刚:恰如读不完的书 波澜起伏

张刚历史档案

1938年10月,参加八路军,在115师教导一旅三团三营历任战士、班长、文书,在鲁中抗战最艰苦的岁月里死里逃生。1945年9月,随部队奔赴东北,在松江省通河县历任财粮科科长、县政府政务秘书、代县长。1949年9月,调入鞍钢,出任耐火材料厂首任党委书记。1953年10月,调离鞍钢,先后任鞍山市铁东区区长、区委书记,市财政局局长等职。

1945年秋,张刚(站立者)与战友奔赴东北后,在松江省通河县留影。

在儿女们的眼里,他们的父亲张刚,恰如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。

若干年过去了,当儿女们重新捧起这本已经泛黄的书时,猛然间才发现,他们从来就没有能够真正走近父亲,留在记忆中的父亲仍然是一种若明若暗的印象。

1949年9月,张刚从松江省通河县代县长任上调入鞍钢,出任鞍钢耐火材料厂党总支书记、副厂长、首任党委书记。

他的原名叫张道钢,山东博山县人,1917年10月生。1938年元旦,中共山东省委组织发动了徂徕山武装起义,成立八路军山东抗日游击第四支队,创建以泰安、莱芜、新泰、博山、溜川、沂水、蒙阴等地为中心的鲁中根据地。当年10月,他在家乡参加了八路军。1940年10月,八路军115师入鲁部队先后整编为7个教导旅,他在教导一旅三团三营历任战士、班长、文书,1940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43年3月,他从部队转入地方,在山东第二专属管辖的蒙阴县财粮科任科员。1945年9月,随山东抽调的部队奔赴东北后,他一直在松江省通河县工作了近4年,先后任财粮科科长、县政府政务秘书、代县长。

1946年,松江省通河县财粮科长张刚(左)。

张刚的这段经历,从来就没有亲口对子女们讲过。

1980年代初,张刚和他的战友们(有的做过锦州市市长、有的任过长春市市长、也有的当过军事学院院长)陆续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,终于有了时间和条件重聚。他们在鞍山相聚一起,聊的话题更多的还是在鲁中区根据地坚持抗战的那些往事。

鲁中区地处山东腹地,抗战进入战略相持阶段,这里是敌、我、顽(国民党顽固派)三方必争的战略要地。日伪军驻有重兵,国民党苏鲁战区总部也驻在此地,中共山东分局、八路军山东纵队指挥部和115师师部也都先后进驻这里。1939年夏至1943年底, 日军对鲁中根据地出动千人以上的“扫荡”百余次,万人以上的“扫荡”29次,抗日军民经历了血与火的严峻考验,牺牲9000多人。

那是一年的初秋,反“扫荡”战斗打得十分惨烈,敌我双方胶着,部队伤亡剧增,被迫退出战斗。撤离时,队伍选择了不易被日军尾追的山路。但日军发觉后穷追不舍,上有飞机轰炸,下有钢炮轰击。部队另选更难行的山路,向大山的深处疾驰,终于摆脱了日军的尾随。

躲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,战士们身上的干粮吃光了,只能靠采集野菜、野果和捉鸟、打兔充饥,甚至靠捕捉老鼠填肚子。这下子可坏了,有人染上了伤寒,一传十,十传几十。没有药可医治,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一个个地倒下了,在痛苦中死去。张刚也被传染上了伤寒,在行军的路上,他当时浑身酸痛乏力,走起路来就像在云中行走,左右摇摆。一天,终于支撑不住了,眼前一黑,一米八的汉子重重地栽倒在山坡上,失去了知觉。

当时,他气若游丝。战友们回忆说,他的脉搏已经摸不到了,只好把他和死去的战友一起抬到山洞里,暂时安置,部队继续行军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渐渐地苏醒过来:第一感觉就是口渴,干裂的嘴唇上渗出的血都已经凝固;从空气中嗅到一股很浓的臭味,抽搭抽搭鼻子闻一闻,原来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;睁开眼睛,四周一片黑暗;定了定神,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,又试着用手向身旁摸去。他摸到了冰凉的尸体,一个、两个……他使出全身的气力从尸体上爬过,一具、两具……

爬着爬着,他突然发现前方露出了一束微弱的光线,拼命地朝着发出光线的地方爬去,终于爬到了距离光线最近的地方。这时,他才清楚自己是在一个山洞里,光线是从封死洞口的乱石缝隙中透过来的。这时,他也才明白自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。部队在急行军中,牺牲或病死的战友来不及掩埋,经常是由大家抬进山洞,暂时把他们存放在里面,张刚就没少做过这样的事儿。

1961年夏,张刚携幼子在鞍山台町住宅外留影。

张刚将洞口的石头一块块地推开。爬了出去,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含着眼泪回过身,向山洞里牺牲的战友敬上一个庄重的军礼。转过身来,他一个趔趄、一个跟头地沿着山坡走下去。“真是大难不死啊!”初秋的清晨,呼吸到清新的空气,使得他精神不少,虽说浑身无力,却大脑清楚。当他和战友们在一起回忆这段往事时,感叹道:“我命硬啊!”

在山间的一条小溪边,他趴下来,几乎把整个脸都浸在了水里,大口大口地吸吮着溪水。水灌进肚子里,开始咕噜咕噜响了起来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饥饿感。多年后的那一天,他端着小酒盅,对围坐在小饭桌旁的战友们说:“当时,饿得我抓心挠肝,眼前是一片小星星(指眼睛冒金星)啊!”

后来,他发现了不远处有一片高粱地,钻了进去,撸了几把尚未成熟的高粱,塞进嘴里,使劲地咀嚼起来。嚼得眼泪都跟着流了出来,他在心里还不停地念叨:“我没死啊,我没死!”

在一座村庄外,已经瘦得脱相了的张刚,被一位大婶发现,将他搀扶到了家里。得知他患病后的症状,大婶逼着他每天必须按照她的法子做两样事:一样是每天喝一碗令人作呕的汤,喝之前和喝之时必须闭上眼睛,绝对不准看。大婶只告诉他,这种汤就是药。他喝下去不一会儿,肚子里就像翻江倒海一般,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。另一样是每天清晨鸡鸣的时候起床,到院子里的磨盘前,闭上眼睛,手摸磨盘,绕着磨盘走3圈。虽然大婶出的方子里带有一些迷信色彩,但经过几天的调理,他的身体明显好转起来。大婶想让他再将养些日子,可心急如焚的他一心想回部队,连连地恳求下,大婶才答应放他走。临行前,大婶给他摊了好多煎饼,还往他的兜里塞了两个鸡蛋。

含泪告别了救命恩人,他踏上了寻找部队的行程。说来也巧,一连赶了十几天的路,他竟然遇到了自己原来所在的部队。

已过黄昏,当他确认面前的队伍就是自己的部队,兴奋至极,发狂般地朝队伍奔跑过去,一边狂奔一边放声高喊战友们的名字。“站住!”突然,他听到了一声呵斥,随之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地扳动枪栓的声音。他停下了脚步,站在不远处,猛然抬起头来,发现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有人发问,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。他们不相信,说:“你怎么会是张刚?他已经牺牲了。”说话间,有一个举枪的小战士,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鬼来了,鬼来了!”站在大家的眼前,费了好多的口舌,大难不死的张刚终于被确信,他就是团部的文书。

1950年代末,时任鞍山市铁东区委书记张刚在大会上讲话。

8年抗日战争、3年解放战争期间,张刚曾经死里逃生,也曾经身负重伤。

记得,那是他和战友们在战火硝烟中迎来的又一个除夕,部队正在村庄里搞迎春联欢。联欢会刚刚开始,村庄外就响起了一阵阵密集的枪炮声。驻地遭遇敌军偷袭,首长命令紧急撤离。部队从村庄里刚刚撤出,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,上空黑烟滚滚。途中,身边一个战友中弹倒下,张刚扛起战友一路小跑。跑着跑着,他感觉从嗓子眼里冒出一股血腥味,什么也顾不得了,只是一个劲朝前跑。部队就地休息,他把负伤的战友放了下来,交给卫生员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突然感觉到自己腰间一阵剧痛,眼前发黑,一个跟头摔倒在地。

醒过来后,张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被炸破的棉衣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,只见黏糊糊的手上沾着的是血。开始,他还以为是战友流的血淌到了自己的身上,其实是几块弹皮穿透了棉衣,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身体。多年后的一天,他与战友们对饮时说:“在扛着战友撤退时,只有一个想法,赶紧避开枪炮,让自己和战友活下来。而自己也负伤了,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疼,只是觉得有点儿累。”

终于轮到了张刚被抬上临时手术台。因没有麻药,所谓的手术就是从创口处把弹片硬抠出来。一根裹上手巾的木棍,用牙齿咬住,硬挺着让卫生员豁开血肉模糊的伤口。从肉里取出一块弹片,让他疼得大汗淋漓,一次只能取一块,否则人受不了。第二次手术,张刚恳求卫生员给用点麻药,卫生员告诉他:“部队里的那点麻药,是留给需要剖腹、截肢的战士用的,你不够格啊!”就这样,他挺过了3次手术,腰间留下了3处深深的坑,多年后每逢阴天下雨总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腰疼。

在儿女们面前,他从来没有提及自己在战争中遭遇的那些惨烈经历。如果不是与战友们重逢,扯起了共同经历的往事,让躲在背后的孩子们偷听到了点点滴滴,他可能会将过去的一切都埋在内心深处。

1980年冬,张刚(前右二)与老同志们在鞍山“二一九”公园畅游。

1950年代初,山东老家的亲人们得知张刚还活着,他的二哥从偏僻的山里第一次走出,来到鞍山。兄弟见面时,二哥用迟疑的眼神端详了许久,还细细地查看了牙齿,才猛地抱紧弟弟大哭不止。二哥哭着说:“要不是临来时,俺娘再三告诉俺,你三弟的两颗大门牙中间夹长着一颗小牙,俺根本就认不出来你。”

听到二伯父的一番话,站在一旁的儿女们在想:“从前的爸爸长得什么样子呢?是满头的浓发?”人说九死一生必有后福,儿女们记得父亲也曾经这样说过。那时,他年富力强,总爱大手一挥,习惯性地将掌心从早已谢顶的头上向脑后掠过,神气十足地说:“我能迎来全国解放,就是最大的福分!”

1953年10月,张刚调离鞍钢,先后担任过鞍山市铁东区区长、区委书记,市财政局局长,市建设银行行长,市冶金机械工业局副局长。在战争年代死里逃生的张刚,在经历过一次大手术的4年后,于1993年10月,永远地走了。

钟翔飞 撰文 智春山 杨伟平 史料提供